去常熟，与其说为了一棵树，不如说为了一个人。

 

　　当红豆树出现在梦境里，我的虞城之行水到渠成。

 

　　说不清是什么时候，突然喜欢上了柳如是。嘉兴人爱说，柳如是是我们嘉兴人，可在禾城，与这位才女有关的遗迹，只有一个正易地而建的勺园。勺园，陈寅恪先生认为，乃“钱柳因缘得以成就之枢纽”。钱，钱谦益也，号牧斋，常熟才子。

 

　　因为陈寅恪先生倾十年心血述著的八十万字巨作《柳如是别传》，原本沉寂的柳氏渐成全国历史文化名人，钱柳因缘也一再为人吟诵，而常熟白茆那棵红豆树因这段因缘声名远播，慕名前去踏访者不绝。据说，当年钱柳共同生活了十来年的红豆山庄已不在，而那棵嘉靖年间由钱谦益舅父顾耿光从海南(另一说湖北)移植而来的红豆树，在四百多年里，花开花落，一度枯亡，后神奇回春，至今茂盛。对此，苏州才子王稼句在《听橹小集》里对红豆山庄及红豆树的前世今生有着极为详尽的考证。苏报才子总编简雄为稼句此书写下书评《红豆最相思》，文中引用书里一段细腻描述：白茆的那株红豆树，至今仍在，已四百多年了，依然枝繁叶茂，浓阴遮覆着半亩庭院。

 

　　二〇一〇年元月十六日上午，汽车从虞城往东驱三十余里，在一条乡间水泥小道停下，苏报陪同的商帅哥说，到了，白茆并入古里镇，这里现在是古里镇芙蓉村。当年的芙蓉山庄也即红豆山庄就在这里了。举目四望，但见周围皆田野农舍，唯西北方向一百多米处有一仿古围墙，墙内两棵大树颇有参天之势，右树粗壮左树稍矮，枝丫上一鸟窝很是显眼。冬日下，这一场景略显萧瑟。莫非，这就是传说中的红豆树？只是怎么竟是两棵呢。

 

　　穿过一条洁净的水泥路，探过一段野草蔓蔓的泥路，抵达墙院。传说中的红豆树就在眼前。是右边这棵。左边那棵，据一位村民说，是枇杷树，已经一百多年了。只是，当年的乡村别墅红豆山庄已全无踪影，被田野阡陌包围的这两棵大树多少显得有些突兀。但有一点令人欣慰，至少，一百多年里，红豆树有枇杷树相伴，并不寂寞。

 

　　明崇祯十三年（1640）仲冬，当一身儒生打扮的柳如是乘一叶小舟来到常熟半野堂拜访钱谦益，她可曾想到，她的命运就此改变。这名幼年被拐卖到吴江的女子，在世四十六年，际遇曲折，情路坎坷。她先是师从名妓徐佛，十三岁被卖与吴江“故相周道登”家，先为婢后为妾。周死后被他家人赶出，再入青楼，不久以绝世才貌艳冠秦淮。她的性格明媚而刚烈。缘于反清复明的民族气节，陈寅恪先生评价柳氏有着“独立之精神，自由之思想”。但终究，她亦是俗世女子，内心深处渴望着一份真爱。她是如此敢爱敢恨。面对一份份不能平等相待的爱情，她或断琴绝交，或平静转身离去，直至遇到东林党领袖钱谦益。难得的是，这位年长她三十余岁的老才子，倾心如斯，一段他爱她“白的面黑的发”、她爱他“黑的面白的发”的“黑白之恋”如水墨长卷徐徐展开。或许一开始她那么主动拜谒，更多是为了找个依靠，但此后漫漫二十五年，她以自己的真诚付出证明了对钱谦益的爱。

 

　　清顺治七年（1650），绛云楼失火，连同钱的万卷藏书化为灰烬。绛云楼毁人何处，行人但指相思树。此后钱柳二人移居白茆红豆山庄长达十年。

 

　　有说红豆山庄后来成为钱柳反清复明的策源地。然在我眼里，这里，终究离政治远，离爱情更近。红豆树见证了他俩长达十年神仙眷侣般的生活。

 

　　有说自一九三二年后，这棵红豆树再未开过花，陈寅恪先生当年在云南蒙自偶得的那颗红豆当不晚于一九三二年。然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村民说，上世纪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红豆树又曾两度花开。结子亦在情理之中。

　　对柳氏而言，最高兴的当莫过于顺治十八年（1661）夏天，钱牧斋八十岁那年红豆树的花开吧。当年，柳美人在杭州游历时一句“桃花得气美人中”令钱大才子一见倾心；两人风雨相携二十余载后，相思花开，胜于多少言语的祝福。据说牧斋先生一高兴一口气赋诗十八首予以纪念。

 

　　“院落秋风正飒然，一枝红豆报鲜妍。”

 

　　“春深红豆数花开，结子经秋只一枚。”

 

　　……

 

　　清康熙三年（1664），钱柳因缘以钱八旬寿终柳投缳自尽而谢幕。如今，虞山脚下，河东君之墓与钱谦益之墓相隔近百米，情景多少有些凄然。然静心一想，人活世上，又有几人能有钱柳这般传奇而不失真诚的爱情。

 

　　此次寻踪，时值隆冬，万物萧肃本在意料之中，不想无意中发现，红豆树粗壮的主干边不知何时竟长出了三株新枝，叶叶新绿悄然绽露春的消息。也许，哪一天一夜过后，人们会发现，红豆树再次花开，缀满相思。